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推动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发展的背景下，会计研究如何从中国企业实践中发现问题、解释问题、形成理论，成为服务国家治理和企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西南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步丹璐教授长期关注基于二手会计数据的案例开发，通过穿透数字表象，提炼解释中国实践的理论机制。步丹璐教授在《二手数据中的道与术——如何撰写案例论文》中以恒大集团为例，系统展示了从具体个案到一般性知识的理论升华路径。以下结合该案例剖析从案例到理论生成的基本逻辑。

一、从“还原真相”到“解释真相”：理论生成的两步法

首先需精通“术”，即从CSMAR、Wind等标准化数据库或上市公司年报等公开披露文件中高效严谨地提取、整理与验证数据，确保二手数据的真实、完整与可靠；进而，通过分析性比较、过程追踪或机制检验，逐步“还原”会计数据背后的关键事实链条与互动关系。“还原真相”并非研究的终点，真正的学术贡献在于“解释真相”——即从还原分析的具体现象出发，通过与相关理论的持续对话与反思，洞察数据表象之下稳定的因果机制、动态演化规律或新颖的理论模式，从而实现从特殊个案到一般性知识的升华。这一路径揭示了理论生成的“两步法”：第一步依赖扎实的专业功底还原事实，第二步利用理论总结个案升华规律。

二、从恒大案例到“政府-企业-人民”三因素模型的生成过程

恒大案例的资产急速膨胀、债务结构失衡、资金链断裂等一系列财务问题，表象上是企业自身的盲目举债扩张和激进的财务策略，但深入分析后会发现，其背后交织着过度举债、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的路径依赖、金融体系分业监管的漏洞等多重因素。借助会计分析和过程追踪，研究得以看到表象之下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正是在这种从数据挖掘到机制分析的层层深入中，文章提炼出了“政府—企业—人民”三因素模型。三因素分析框架中，企业的财务行为并非孤立运行于市场真空中，而是始终受到政府制度供给和人民福祉评判的约束。政府通过土地政策、金融监管、财政补贴等方式构建了企业的制度生存环境，企业在这一制度环境中追求效率和利润，而人民则是所有经济行为的最终评价者。恒大危机的产生，实质上是政府引导与企业逐利之间的张力、企业效率追求与人民福利之间的偏离、监管制度供给与企业风险积累之间的失衡三重矛盾共同作用的结果。从会计视角看，这一模型意味着会计研究不能仅仅停留在企业微观层面的效率验证，而必须上升到对企业、政府、人民三者的关系结构及其互动逻辑的理论抽象。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完成了从“还原真相”到“解释真相”的跨越——从恒大案例中，抽象出了一套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分析框架。这一模型之所以称得上是“原创性理论”，是因为它不移植西方理论概念，而是直接从中国实践中抽象出符合制度逻辑的因果机制，回应了中国政策制定中“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更好结合”的根本命题。

三、方法论路径：案例挖掘规律、理论分析与大样本检验

从以上路径中可以提炼出三条普遍性的方法论原则。

第一，扎实的数据还原是理论生成的起点。 没有坚实的事实还原，理论构建就成了无源之水。要依托扎实的会计专业能力穿透数据表象、挖掘经济实质。这意味着，理论创新的前提是具备对中国实践中经济事实与商业现象深入理解和诊断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套用现成的分析工具（如四大能力等财务指标）。这就要求研究者既要熟练掌握金融、财务、会计等分析技术，也要对中国企业的制度环境、治理结构、融资特征等有深度理解。

第二，“术”到“道”的升华需要对话理论。 案例分析的路径不是“数据驱动”式的实证主义——即先收集数据再跑回归得出相关性——而是以问题驱动的理论建构路径。从具体现象出发，必须与理论进行持续对话和反思，才能洞察稳定因果机制和理论模式。换言之，案例分析不是对数据的简单描述，而是一个“理论—证据—理论”的循环过程：用理论指导数据分析和事实还原，再从还原的事实中提炼出对既有理论的修正或补充，从而形成新的理论洞见。

第三，理论生成的最终指向必须上升到普遍规律层面。中国数千年的王朝兴衰史已经反复验证了一个具有普适性的真理：任何社会的存续与崩溃，根本上取决于政府、豪强（企业）与人民三者之间能否维持动态均衡。恒大危机则是在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对这一规律的再次印证。这表明，“政府—企业—人民”三因素模型揭示的不是中国的“特殊性”，而是人类社会经济治理的普遍法则。中国的实践之所以具有典范意义，恰恰在于它以最彻底、最清晰的方式呈现了这一真理。因此，任何脱离这一制度语境、简单套用西方代理理论或公司治理模型的会计研究，都无法真正解释企业的真实行为。唯有将政府、企业、人民之间的多重关系纳入分析框架，会计研究才能真正扎根现实，构建起具有普遍解释力与引领性的中国会计知识体系——这套体系本就属于世界，因为中国实践所验证的，正是人类社会的共同规律。

四、中国理论自信：从“经世济民”到自主知识体系

中国经济思想中“经世济民”的传统，为理解会计研究的本土化提供了更宽的历史视角。经济活动并不只是企业利润或个体效用的最大化，它与政治稳定、社会和谐、民生福祉乃至自然生态相互关联。政府不是市场的对立面，而是承担了宏观调控、战略引领、维护公平和保障底线的责任；企业是创造财富与推动创新的主体，但其发展也需要嵌入国家发展和人民福祉的大框架中。

这一视角有助于突破简单套用西方理论的局限。西方主流模型常把政府与市场置于二元对立结构中，把政府影响简化为外生政策冲击或制度约束，而中国实践中的政企互动更具有资源互嵌、战略合作与协同演化。会计案例研究若能扎根中国改革与发展进程中的真实企业，系统考察制度框架、历史脉络和行为后果，就能揭示有效市场、有为政府与人民福祉之间的复杂机制，推动中国经验向中国理论转化。

由此，案例开发与写作的核心并非只“讲好一个故事”，而是在会计数据、商业事实和制度情境之间建立可解释、可迁移、可检验的理论连接。它回答的是方法问题，也是学术自信问题：只有从中国实践中还原真相、解释真相，并将其放入更广阔的理论对话中，会计学才可能形成真正具有主体性的知识体系。

五、快问快答

1.推荐给同学们的一本非专业书是什么？

我看的比较多的是《盐铁论》、《管子》、《商君书》等，这里面都是经世济民的理论。

2.您理想中的研究，是什么样的？

我理想中的研究正如我在《会计研究方法——从案例出发》中所描述的：即先通过对会计数据的深入观察与理解，在具体案例中识别潜在的机制与规律，形成具有解释力的理论命题；进而借助大样本档案数据，对这些命题进行普适性检验与量化验证，完成“从具体到一般、从洞察到验证”的闭环过程。

3.研究中较常遇到的棘手问题是什么，如何克服？

《商君书》中有的一句话，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负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骜于民。与大家共勉。

原文阅读

步丹璐. 会计研究方法——从案例出发（第三版）.

步丹璐. 二手数据中的道与术——如何撰写案例论文.

学者简介

步丹璐，女，西南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入选财政部全国会计高端人才项目（第五期，学术类），中国注册会计师非执业会员，中国注册税务师非执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会计理论、会计准则、资本市场、公司治理等领域。主持多项国家自科基金、国家社科基金、省部级科研项目。在《经济研究》、《会计研究》、《中国工业经济》等期刊发表90余篇学术论文，其中，公开发表案例论文10余篇。

（供稿：步丹璐          初审：王显珏           复审：代婧          终审：唐雪松）